苏酥黑着脸,气喘吁吁。
背负琴匣的目盲琴师薛宋官嘴角翘起,悄悄扯了扯苏酥的袖子。苏酥冷哼一声,双臂环胸,破罐子破摔。
徐凤年收回手的同时,也收起了那份玩世不恭,眼神蓦然冷冽起来,仰头望着这三位北莽旧人:“有些亏,我吃过一次就够了。念在往日情分,我奉劝一句,千万别学当初那些左右逢源的春秋豪阀,我们徐家怎么跟他们打交道的,赵定秀老夫子肯定比你更清楚。”
苏酥满脸通红,竟是气得浑身发抖,羞愤至极。
熟悉内幕的薛宋官微微叹息,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苏酥竟是隐约间眼眶湿润,握紧她那只手,撇过头,不知是不愿看到年轻藩王那张脸,还是不敢。
当初逃亡至北莽陋巷市井,老夫子几乎已经绝了西蜀复国的心思,之所以死灰复燃,并且下定决心重返中原,都是这位年轻藩王的功劳,甚至连他们早期的顺风顺水,很大程度上都归功于北凉埋在蜀诏两地的各种死士棋子。但是陈芝豹封王就藩于西蜀,不但截断了北凉与他们的联系,更迫使西蜀真正的主心骨赵定秀改弦易辙。说好听点,是他们审时度势;说难听点,就是过河拆桥了。最开始老夫子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着手准备迎接北凉尤其是拂水、养鹰两房的震怒报复,只是不知为何,给他们背后捅了一刀的年轻藩王对此好似浑然不觉,这无疑让饱受儒家仁义熏陶的老夫子深感愧疚,这才有了苏酥三人的赴凉之行。毕竟如今那位曾经将蜀诏两地版图玩弄于股掌的白衣兵圣,已是身在离阳广陵道,为逐鹿中原运筹帷幄,藩王辖境的精锐兵力大多出蜀东奔,如此一来,就给了老夫子亡羊补牢或者说是重新押注的机会。
齐姓铸剑师摘下剑匣,轻轻放在桌上:“老夫子在临行前与我说过,两万已是底线,再加上这把‘满甲雪’当个添头。”
徐凤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积郁已久。
对于那位一心匡扶西蜀苏氏的老夫子,徐凤年确有怨气。如果不是他们赶赴蜀诏竖起复国大旗,许多北凉暗中埋藏在那里的棋子就不会那么快浮出水面,哪怕留着不用,也远比现在的尴尬形势好。如果不是当初陈芝豹没有彻底跟北凉撕破脸皮,那些曾经耗费北凉无数精力财力的间谍死士就要十不存一。要知道在师父李义山的既定方略中,一旦离阳朝廷在未来的凉莽战事中打定主意拖后腿,北凉就会直截了当地锋指蜀诏,以此作为北凉后继粮草兵源的战略大后方,故而对于蜀诏两地的持续渗透,北凉称得上不遗余力,远比中原更为重视。因此某座郡王府兢兢业业的某位勤勉管事,传道授业的古板私塾先生,奔波于市井的贩夫走卒,青楼勾栏取媚恩客的丰韵花魁,甚至是蜀诏军伍中的实权校尉,都有可能是拂水房的死士。
退一万步说,蜀诏和北凉由于被陈芝豹拦腰斩断,就算徐家铁骑最后不曾守住北凉,以至于那些拂水房棋子到最后都无法建功,但最不济,那些人,能够仅是带着一种不为人知的遗憾,慢慢老死于蜀诏两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游魂野鬼,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不但陈芝豹知晓他们的身份,甚至恐怕连离阳赵勾都开始悄悄录档,只等将来便于秋后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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