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老爹也跟着一叠声唉声叹气,大约是怕主家看到这臊眉耷眼的不高兴,突然又巴巴地笑起来:“都说先吃苦后吃甜,以前苦了大半辈子,今年可好,被主人家买下来,这真是,真是,老鼠掉进米缸里——”他想想觉得哪里不对,又不知道怎么表达,讪讪地顿住了。

        李咎摆手:“我明白您的意思,大家都是卖力气卖双手换饭吃的,怎么能说是老鼠?至少也是老黄牛嘛!您家被水淹了后,您父子俩就流落到江南来了么?”

        罗小哥差不多把自家事都说完了,罗老爹也就破罐子破摔,顾不得什么身上不吉利、说话不好听会被主家嫌弃,一五一十地说道:“唉,是啊。家里被水淹了,他苦命的娘早早的就去了,唉……是我没用,家里硬是没得一粒粮食一块砖,老婆子走了,别说棺材,就是破席子,也没了。我们家呀,门板都冲走了,那年洪水啊,淹死无数,庄稼更是不知道没了多少,人都吃不上饭了。卖儿卖女,那都不是为了自己吃饭,是为了儿女能有个吃饭的地方。您说,要是被您这样的老爷买走了,可不就能吃饱、穿暖了么!那卖不掉的,还不就一家人齐齐整整饿死在路边,成了别人锅里的饭嘛!”

        李咎叹口气。黄河改道决口水淹四野,还有淮河流域的水患问题,得到新中国成立后,水利基建工程得到飞跃式的发展,加上上游植树造林保水土,下游肩挑手提挖水网,这才解决的七七八八了。这个时代想解决黄淮的水患,难如登天。李咎亦无法可想。

        罗小哥满脸羞愧:“都是我没用,没让爹娘舒舒坦坦地养老。我去给人家当苦力,换的钱只够给娘买个别人不要的棺材,我爹和我一起卖身到牲口贩子刘家,这才又凑上了一块坟地,到底还是让娘入土为安了。”

        直到这时候,爷儿俩才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们一说,李咎就想起来有这么回事,王得春相人的时候就为这个取中的他俩,回来和他说了一嘴,只是当时李咎被黄举人搅得头晕脑胀,一时忘记了。

        李咎道:“是有情有义的爷俩啊,我听说了许多媳妇卖身给丈夫、公婆、儿子换口饭吃的,你们这样卖自己给媳妇的,反而不多见。可知王得春是给我找对了人。只是,没想到,有些地方已经困顿到这样了。这样了啊,我还以为天下承平三十多年,多少该好了些。”

        罗老爹说:“可比以前好,以前啊,想卖还卖不了,谁能买啊,家家户户都活不下去,哪有粮食卖别个!而且像我和我崽这样的,都要被抓取打仗,那当官的若是久久没个军功,还要杀手下的兵,当是剿了山贼,将咱们的脑袋送去讨赏哩!他们又领了兵饷,又得了功劳,只是我们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啊,都往深山里逃难,那里有吃的呢!草根树皮吃完了,不就……”

        李咎又深深地叹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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