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四天,洪水才渐渐退去。崇文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可是,他的心也凉透了。
七八百户人家大部分消失了,已经成熟的庄稼不见了,路也不见了,它们被厚厚的沙石淤泥埋得严严实实,中间还夹杂着各种垃圾和泡得发胀的动物和人的尸体。
地势低的西街的铺面几乎全被沙石埋了,埋到和东街差不多高。
阳光下,这个望不到边的凌乱的垃圾场让崇文毛骨悚然。整个世界只剩下可怕的死寂,而这死寂中还隐藏着更多的不幸。
什么都没了,到嘴的粮食没有了,家没有了,亲人没有了,老朋友没有了,嘴碎的大姑娘小媳妇没有了,过往的酸甜苦辣咸通通都被洪水抹去,被沙石埋掉,仿佛这里什么都没有存在过……
崇文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被恐惧控制住。
隔壁张奶奶拉着小孙子扭着小脚来找崇文娘。她那带着菜色的脸更灰暗,皱纹更深了,像用刀子刻出来的,下垂的眼袋和眼角使脸变了形。
看到崇文娘,还没开口说话,老人的眼泪先流下来:“周太太,实在是对不住,借你家的粮食,本来收了小麦就能还上的,你看看……”她说不下去了,失声地哭着,“没活路了,俺祖孙两个只能去讨饭了。”总算把话说完,她又呜呜地大声哭起来。
张奶奶断断续续地说着:“如果俺能回来,一定还你家粮食,如果回不来,这院子你就收了。我儿子恐怕早就死在战场上了,一年多连个信儿都没有。”
张奶奶哭得实在说不下去了,小孙子望着奶奶的脸,吓得也撇着小嘴哭了起来,崇文娘突然缓过神来,叫崇文“快去,拿几个饼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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