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屁股蹲在地上,他顾不上尾椎跌得生疼、顾不上木刺、青苔、血渍染得红绿交错的小腿,先撑开网子,看到独角仙无恙,这才高兴地格格笑起来。

        一只大手忽然揪住他头发,男孩疼得眼泪夺眶而出,他看到几个小流氓围过来。领头的那人过来夺他的独角仙,男孩死死扯住网子,小流氓头儿一脚跺在他小腿上,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只得撒手。

        流氓头儿望着青铜色的独角仙,眼中透出攫取的贪光,不过他可不是收集甲虫来的。他揪住独角仙的犄角、摇铃般乱晃,独角仙痛苦地六腿乱抓、膜翅颤抖,男孩扑过去咬了流氓头儿一口。那些小流氓恼羞成怒,把男孩摁在地上拳打脚踢……

        男孩是被疼醒的,只感到浑身如图散架,每动弹一下都火辣辣地疼。他忽然看到独角仙在不远处,四条腿和漂亮的膜翅被活生生扯断,青铜色甲壳被跺烂。

        男孩被人拳打脚踢时一声没吭,可他把独角仙尸体捧在手心时,起初是呜呜咽咽地抽泣,后来成了嚎啕大哭。他始终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喜欢捕捉昆虫,就会被同学集体排挤、嘲笑他是“甲虫娃”。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辛苦收集的甲虫会被人弄残、弄死,难道美好的事物天生就要被愚蠢和暴戾毁坏吗?有什么办法保护那些美好?

        摇曳的树影忽然变成刚毛丛生的蜘蛛手臂向他抓来,他吓得大叫、却半寸移动不得,那蜘蛛毛毛糙糙的黑影忽然变成环绕断壁残垣的长安,活像延展出七支分叉的伞形怪物,向惊魂未定的男孩兜头咬过来。

        柴治平猛然睁开双眼,过了半分钟才意识到,从树上坠落、被流氓殴打只存在于记忆之中,而那些噩梦般的回忆,应该不用刻意想起。自从那时开始,他意识到自己唯有变成强大的怪物,才能与人间的不公正和暴力抗衡,方可摆脱人间的偏见和歧视。只不过后来,他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要变成怪物,只记得变成怪物的过程带来无比的快感。

        而收集、饲养甲虫的爱好,从解剖各种昆虫,转移为解剖更多的动物、搞清楚它们的身体构造,当旅程扩展到中原其他地方时,解剖对象自然变成各种光怪陆离的异兽。亲手把欺侮过他的流氓乃至阻碍他的平民扔进异兽的笼子里,更有快感。

        霍光亲手剥夺他曾祖父桑弘羊的一切,那是桑家历经三代血汗的结晶,那是桑弘羊苦心孤诣累积的权势。就因为一次失败的篡位行动,就因为上官桀、燕王刘旦的愚蠢自大,外加上霍光和汉昭帝刘弗陵的一点点好运气,桑家就从托孤辅政大臣、四大家族之一,变成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的没落家族,靠着隐姓埋名才惶惶不可终日地苟延残喘到今天。

        柴治平无数次想象把霍光放在解剖台上,亲手用锋利无比夹钢锯齿刀将他的肌肉和筋膜从骨头上一条条切割下来。而整个过程下来,霍光意识完全清醒,亲眼看着自己被凌迟成一个泡在血水里的骷髅。郦青萝眼中的翩翩浊世佳公子,其实内心早已无比残忍阴毒。

        柴治平开始变形,骨质薄片和肉色黏膜在微微翻动,一会儿变成刘贺的模样,一会儿变成霍光的模样,总是变成他最憎恨的人的脸庞。

        他的漆黑外壳上出现雪花般的诡异分形,直径五米的身躯如枯叶般迅速朽坏。方才嚣张跋扈的伞状怪物消失了,只剩下绵延三四米的黑雾漂浮在刘贺四周,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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