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城光明里金鸡小巷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好不容易才找到欧阳地余的府宅。却见门第寻常破旧,几同平民百姓居所。大过年的虽然贴红张彩,但宅门紧闭,无人出入,不免显得门庭冷落。欧阳华敏头一回见到如此寒酸的公卿士大夫之家,简直不敢相信其主人便是赫赫有名、曾身居高位的当朝博学大儒。
策骑直至大门阶前,与杜青山一同下马上前叩门,有顷方见出来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仆。虽然正当除旧迎新佳节,那男仆看到两位来客风尘仆仆的落泊模样,倒不见嫌。欧阳华敏和杜青山向其言明有事专程前来拜访欧阳少府,恳请通报赐见。然而担心胡耆堂正好是在府上,不敢报上姓名,以免惊跑了他。那男仆马上转身入内,不久便来回话,说家主今日却好染上风寒,不方便见客。
欧阳华敏眼见连门都进不了,大过年的又不好强请入见,为刺探宅内虚实,故意向那男仆打听最近是否有一个名叫胡耆堂的人来过。那男仆见问,神情立显厌恶,冷冰冰的诘责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人?为何恬不知耻,轮番来打扰我家主人?”欧阳华敏察觉其言极为可疑,抓住破绽道:“我等二人今日初次登门拜访,之前并未来过,不知前辈何以怪责?”那男仆却不答话,返入门内要将大门关上。
杜青山已晓得不太对劲,快步抢上前去,堵住门口,对那男仆威吓道:“这道门决计拦不住我等二人,你赶紧老实说来,那胡耆堂是不是就在宅内?”那男仆见杜青山面相凶恶,怕他蛮横生事,才心不甘情不愿的道:“确实有一位名叫胡耆堂的匈奴人连番来找我家主人,大过年的仍赖在府上不走,已经有好几日了,你们是不是他的朋友?也想来混饭吃么?”
杜青山一听,登时大为兴奋,冲着欧阳华敏乐道:“乖孙儿,爷爷我猜得没错吧?切莫小瞧爷爷我眼瞎,有时候可比明眼人强一百倍。”欧阳华敏闻知仇人正是在欧阳地余家中,彼此不过相隔一道门槛,可说已近在咫尺,霎时激动至极,反倒冷静下来,顾不上搭理杜青山,急思应对之策。
杜青山没得到欧阳华敏回应,转而对那男仆道:“你且莫管我们二人是不是胡耆堂的朋友,大可放心让我们先进门去。难不成我等适因听说胡耆堂在贵府骚扰少府大人,特地赶来帮你们把他撵走,你还怕我等贪吃你们府上的白饭么?”
那男仆捉不准杜青山的意图,对其言语甚表反感,谨慎道:“你们若当真为把那胡耆堂打发走人,敢情最好,只怕蛇鼠一窝,都不安好心。须知我家主人早已辞官在家,为图清静,连学徒都不收了。你们却接连上门找他麻烦,实是不该。要不是过年尊重习俗礼节,鄙人连门都不会给你们开。”欧阳华敏急忙越前一步,恭敬施礼道:“我们二人此来,确是企望能制止那胡耆堂对少府大人的烦扰,但因这番计想有些唐突,着实不宜明白与你家主人讲,只好托事求见,还望前辈通融一下。”
那男仆见欧阳华敏说得认真客气,方才愿意重去通报。过了好一会儿回来,像换了个人似的,面露欢容,恭请欧阳华敏和杜青山入宅,并唤马夫将客人之骑牵去宅厩喂食。
欧阳华敏急着要拿胡耆堂是问,进门即道:“快快将我等领到胡耆堂处。”那男仆却道:“主人有话,专门嘱咐在下迎引二位先去见他。”欧阳华敏仔细一想,反应过来:“在此府上胡耆堂好歹算是客人,自己与他清算冤仇,必定免不了争斗扰攘,确应在事前向宅主交待清楚才好。”便暂忍仇恨,和杜青山跟着那男仆去见欧阳地余。
整座宅观虽不起眼,房舍倒是不少,院围甚大,极似学堂馆所。欧阳华敏跟在那男仆身后冒昧问询,得知少府大人毕生穷治上古之学,犹以讲解《尚书》为渊奥,曾在家中收徒教授,开经明义,博论宏旨,冠压鸿儒。盛时弟子多至千人,洋洋读书之声,蔚为壮观。近因老弱多病,才不得已罢馆歇教,辞退弟子,领着一家老小二十多口人贪享清福,颐养天年。
欧阳地余广额深目,须眉尽雪,老态龙钟,在卧榻前接见欧阳华敏和杜青山。欧阳华敏敬重其人,向他大礼叩拜,报上姓名家世。欧阳地余听得欧阳华敏是南郡秭归巴山越墅的欧阳世族子弟,似在怀疑自己老眼昏花认错了人,惊奇问道:“你当真是欧阳大族的后人?”欧阳华敏恳切答道:“晚辈决不敢造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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