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韩邪单于俯首觐见汉帝,决不是为了娶一个汉女为妻。其与大汉联姻,定然想要借翁婿之亲巩固汉援,是以才对汉帝百般忍让。在宴别之前,他已奏称为报汉恩,请求南下驻军替大汉防守北部边郡。此举表面上是为大汉效力,利于大汉朝廷裁撤边备吏卒,休养生民,实则是大单于指望为自己保住一条退路。汉帝犹豫不决,将此事交由公卿百官商议,终以为不可,遂予拒绝。
大单于此谋不成,只好将胡耆堂和呼延丕显两大封王已起争端,并导致爱子铢娄渠堂死于非命,匈奴龙庭正面临威胁等危情密奏汉帝,切盼大汉朝廷派兵助他底定匈奴局势。不知汉帝是因胸无武帝那般的宏图大略,还是不愿为着一个匈奴藩王兴师动众,此等控制匈奴的绝佳时机也不予抓住,没有答应大单于的要求。反倒认为目前胡耆堂和呼延丕显两方均未明显表露与大单于为敌,也无法确定到底是哪一方杀害铢娄渠堂,说不准铢娄渠堂乃是死于乱军之中,因而劝慰大单于先不要为报爱儿之仇心急,以免乱了分寸。但为使大单于安心,汉帝承诺,只要匈奴龙庭真的有难,大汉朝廷必定不会袖手不管。
此等虚应辞令在大单于听来如同画饼充饥,难以化解迫在眉睫的匈奴内患。但不管如何,汉帝已表示支持,大单于在国乱未成事实之前,自知还不宜强请大汉发兵,只能视将来局势如何变化再说。遂带上嫱儿及其随侍王素娥,率众北归。
由于众名王、贵人在长安京城采购了大量匈奴稀缺的物事,加上汉帝给大单于的赏赐,一行足足装载了五十大车辎重,走起路来甚是缓慢。大队车骑从长安起行,穿左冯翊,过北地、上郡、西河,从五原出塞,一路走了月余,始入匈奴之境。途中嫱儿有王姑姑暗助,合计应付大单于,得以相安无事。
大单于日日看着美人在旁却不能亲其芳泽,就像湖边饥渴得要命的骆驼喝不上水,馋嘴的猴子摘不到旁边树上的香蕉,整日里被吊着胃口,心猿意马,积郁于怀。而此中隐情又不好对人言,全靠自行消解,更是寂寂难熬。他原本已因国事忧心忡忡,就巴望快些回到龙庭,与美人共作鱼水之欢。没想到经此一番忍耐折腾,竟然生出一场怪病来,忽冷忽热,骨软神虚。加之二月天时,胡地仍甚寒冷,到了受降城外,被风沙一吹,立马卧帐不起。
雕陶莫皋看到父亲病情甚重,不宜再行赶路,急需进到受降城中就医诊治,便教众名王、贵人各领自己的车骑辎重继续行程,走在前头,仅留下六十名随护将士陪侍左右。那些名王、贵人平日在大单于面前显得忠心耿耿,此时却惦记着尽快将所采购的物事运送回家,竟置大单于的安危于度外,假惺惺嘘寒问暖一番,转身出门拍拍屁股就走,连受降城都赖得进去瞧一眼。
雕陶莫皋率余众护送大单于入城,找到主事之人安置好大单于和嫱儿,即给大单于延医用药。又命众将士及王姑姑围着大单于和嫱儿的住处结庐帐栖身,一来为了方便服侍照料大单于的病情,二来也是护卫确保大单于的安全。
原来受降城虽在匈奴境内,却因匈奴部族不喜城居,辖地贵人把它完全交给汉人治理,主管城务之人亦由民举,匈奴龙庭更是从不过问,与之几无隶属干系。大汉边境屯军在无战事之时,也懒得出塞干预,以至城治自由,鱼龙混杂,形同汉匈两国之间的一方飞地。是以雕陶莫皋才这般谨慎小心,免生不测。
嫱儿眼见大单于病得连坐直身来都有困难,暂时无须提防他对自己的色心,与王姑姑倒是宽怀轻松下来。两人从未到过匈奴,不知匈奴百姓的营生是啥模样,难免好奇,趁着闲暇,便想在城中随处走走看看。
雕陶莫皋谨怕嫱儿会遇到麻烦,定要派四名手下跟随两人照应。因为人生地不熟,嫱儿不好拒绝,遂将就其意。这四名手下却非寻常之辈,正是乌夷昆次、乞力罗、朐留不京、尸逐道皋四名牙将。自从长兄铢娄渠堂无端被害之后,雕陶莫皋受到刺激,上哪儿都带着这四名武功高强的心腹爱将,此次随父入汉,也不例外。
受降城占地不大,仅相当于长安京城的一个闾里。嫱儿和王姑姑带着四名牙将转悠了一会儿,便走遍了所有街巷。城中匈奴人的习俗与汉人已无多大差别,五湖四海各色人等参杂其间,情同长安京城的蛮夷聚居之所,无甚稀奇。只是这里已多年未发生过战事,商旅往来络绎不绝,市井颇显繁华,大街小巷易货吆喝,招揽叫卖生意比比皆见,完全不像是一座边备小城。
嫱儿对诸多百姓营生难得一见,转了一遍意犹未尽,又随兴闲逛。然而所过之处,人皆惊叹其美,渐渐有人把持不住仰慕之心,陆陆续续跟来,甚至假借兜售物事、活计,上前搭讪。四名牙将为防出现意外,数次提请嫱儿尽快返回居所,但嫱儿执意不听,只管我行我素。四名牙将误以为她骄傲其貌,好炫耀于市,不敢强劝,却不知她久困禁宫,能有此刻自由自在,何其不易!尤其无人想得到的是,她之所以不愿早早回去,乃是隐隐然有个期望,在城中多走一走,有可能突然就会遇见欧阳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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