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由望着李鹿,满脸惊奇。他自成年及冠后,鲜少会留在丞相府上。但李鹿什么德行,咸阳城内就没有不知道的。走鸡逗狗,六博蹋鞠倒是擅长的很。成天不干正事儿,隔三差五必定要闯祸。先前私闯咸阳禁苑,甚至因此惊动皇帝,还把李斯给狠狠训斥了番。先前李斯要把李鹿送去泾阳,其实李由是持反对意见的。卓草爵至五大夫,他有能力不假。可问题在于那草堂有教无类,甚至还有诸多无氏无姓的庶民。再者说要论学识,十个卓草能比的上李斯吗?无非就是运气好,仗着神鬼之说愚弄世人。不过只是区区商贾,弱冠青年罢了。真才实学压根没有,无非就只是有些小聪明。刚开始兴许有用,可等过了这新鲜感后又能如何治国?昔日郡守李冰如何?修造堤堰,令巴蜀为天府之国!郑国又如何?修造河渠,令关中为千里沃土!这类人再有能力也无法官至高位,跻身秦国!当着咸阳勋贵的面前这么说,不是打他的脸?商君之法以驭民五术为核心,乃弱民愚民贫民疲民辱民。秦灭六国后,同样也奉行此策,毕竟大秦自有国情在此。秦国大兴土木,各种工程几乎同时开工。黔首每年都得在农闲之时服役,有时候还会被强制征调。疲民弱民双管齐下,他们也无法谋逆复辟。现在李鹿当着所有人的面讲富民强国,这不是与李斯政见背道而驰?“哦?富民强国?”冯去疾顿时就来了兴趣。他与李斯本就政见不合,朝堂上经常会互相攻击。现在听李鹿高谈阔论,自然想引他继续往下说。啧啧啧……这可是李斯的亲儿子呐!寿宴当日,竟抨击李斯的主张。如此有趣,他能不拱火吗?秦始皇捋着胡须也没阻止,如果是扶苏敢公然反对他的话,那他绝对会把扶苏逐出咸阳,直接发配至塞外边陲!“先生曾言,民富方能国强。疲民弱民至极端,乃自取灭亡之术也!”“住口!”李斯脸色铁青,右手猛地抬起,到临了也没舍得抽下去。望着李鹿那针锋相对的眸子,李斯只得挥了挥手示意仆人将他带下去。幼子……终究还是长大了!现在几乎已经有他这么高,还学会以退为进。明面上是来祝寿,实则是来打他的脸。李斯心中也无奈的很,有时候就在想李鹿这小子是不是他师兄变得,故意来找他要债的?他可不是乱想的,李鹿年幼就有些口吃,愣是被他给抽好的。方才李鹿那针锋相对的眸子,更是与他师兄简直如出一辙!这是来讨债的!“诸公勿要介怀,幼子尚且年幼。只是学了些匠活便自鸣得意,方才都是他胡言。”“呵,老夫倒是觉得有些道理。”冯去疾端起酒樽,一饮而尽。今日李斯寿宴,多少还是要给些面子的。好端端的,也没必要与他争论这些事。究竟该如何治国,秦始皇自会着玩而已,李鹿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是玩真的!“你……你……”“阿鹿,不得无礼!”“大兄已独立出户,不懂我的艰难。反正我不论做任何事他也不会满意,既是如此那我也没必要听从于他。这十镒金子是皇帝赏赐于我的,这就还给你。从今往后,咱们恩断义绝。”李斯想到李鹿回来那天说的,心里顿时咯噔了下。他这是早有预谋?!“告辞!”李鹿收拾好东西,冒着黑就走了出去。经过卓草的折磨后,他现在可不怕黑。再黑能有地窖黑?开玩笑!“父亲,就让阿鹿这么走了?”“不必拦他。”“这……”“昔日在上蔡,老夫十岁便拜师学艺,每日苦读钻研学问。后又追随荀卿,期间更是未曾懈怠过。他今年已过十四,也有能力。他今日便说出这些话来,便让他自己出去闯闯,到那时他自会明白老夫这些年的不容易。”李斯虽说窝火动怒,却也没丧失理智。在他看来这反而是个契机,就让李鹿自己出去闯闯。况且泾阳距离咸阳也不远,交给卓草看着,还能翻了天不成?“父亲,那卓草真如此有能耐?据吾所听到的消息,他其实也不过如此。真要说起来,充其量不过是昔日蜀郡郡守李冰之流。”“住口!”“父亲息怒……”李斯脸色铁青,随意坐在石椅处,“汝为吾李氏嫡长子,也是最为出色之辈,将来李氏基业也会悉数交予你。你虽说只是中人之姿,却也最为勤奋刻苦。数日后出任三川郡守,做事务必要小心谨慎。若遇到麻烦,可派邮驿送书信过来。”“父亲教导,孩儿必不会忘!”“只是你有点更要切记,万万不要小觑他人。这卓草懂得藏其锋芒,安然藏匿于泾阳,便可证明此子城府极深。拔一毛便可利天下,其能力远在郑国李冰之上。汝可知去年伏荼亭赋税几何?”“孩儿不知……”李由摇摇头,但区区一亭赋税他是真不会关注。最起码也得是一县赋税,他可能还会稍微看看。“伏荼亭的田赋超过小泽乡其余亭田赋的总和!卓草缴纳的关市税更是足以抵得上数乡相加!他若没有真的是无能之辈,能令当地有此转变?都是种地,他们却能种的多种的好。有治粟属吏亲自去当地,询问其沤肥方法。”听到这数据,李由整个人都傻了。这卓草……怎么做到的?“他没来咸阳出仕,不是他没这能力,只是他不愿意来。”李斯捋着山羊胡,淡淡道:“老夫把李鹿交给他,不光是想看看能否把李鹿给教好,同样也算是拉拢他。汝今日轻视他,假以时日他超过你时又当如何?”李由低下头来,没敢说话。“昔日吕不韦也为商贾,却能官至相国,食邑十万户。管夷吾昔日也曾落魄作过商贾,与好友鲍叔牙做买卖失败。后来照样能成为齐国国相,更是尊王攘夷,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汝虽有贤才,却万万不能小觑他人。““孩儿知错!”李由作揖行礼,乖乖认错。望着天空圆月,李斯长叹口气。算算时间,这红薯似乎就要熟了。…………翌日,天还未亮。伏荼亭当地只能听到三两犬吠,有些勤快的已经起来忙活,还能看到些许炊烟。没办法,卓礼这宗长早早就吩咐过,当地所有人都不能喝生水。一大早起来别的活都不用干,先烧锅开水再说。李鹿自牛车跳了下来,背着包裹手里跨着竹篮。卓草给他发的书包他装的都是些衣物,还有些这些年的玉佩等物件。来至卓府门前,刚准备敲门便把手收了回去。他记得卓草最喜欢睡懒觉,若是吵到他后果可是相当严重。他先前问过莲萍,为何府上没有养公鸡全是母鸡。后来莲萍就告诉他,因为卓草嫌公鸡太过吵闹就全给杀了炖了……思索良久,李鹿偷摸把东西先放在门口。驾轻就熟的便准备翻围墙跳进去,然后再把门打开。他刚翻上去,后背便猛地一凉。“敢来偷东西?去死吧你!”李鹿还没转过头看是谁,屁股上就被人狠狠踹一脚。他这都没反应的余地,顿时重心失去平衡,直接自围墙处结实的摔了下去。得亏是他皮糙肉厚,所以倒也没多少问题。要知道秦法可是有规定的:无故入人室宅庐舍,其时格杀之,无罪。简单来说就是你私闯民宅,我杀了你都没问题。韩信今日起早纯粹是因为憋醒的,平时起的比卓草还晚。刚嘘嘘完,就听到门外传来阵声响。韩信便耐下性子,等人爬到围墙后再动手。这一脚踹出去后,就听到了李鹿那熟悉的惨叫声。“啊……”砰——“嗯?”韩信直接跳了下来,就看到李鹿灰头土脸的。“怎么是你?”“见过先生……”李鹿尴尬不已的站起身来。“你这是何意?”“咳咳……”韩信挠头不解。好好的,非要过当盗帅的瘾不成?李鹿做个噤声的手势,就和没事人似的死手拍了拍灰尘。然后蹑手蹑脚的把房门打开,再把他的全身家当全都扛了起来。“这……这些都是什么?”“都是我这些年攒的钱。”“???”你小子还有私房钱不成?“李鹿?”二人的动静还是把卓草给吵醒了,他揉着惺忪的双眸透着满满的不解。他这人属于是比较浅睡而又嗜睡的类型,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能把他给吵醒。望着李鹿这模样,他是满脸不解这小子大晚上的怎么又跑回来了?李斯不是昨天大寿吗?这么着急回来不成?看到卓草后,李鹿就如同是见了鬼那般,差点一蹦三尺高。而后连忙作揖行礼,“先生……早上好。”“不是,你怎么跑回来了?”“我已和他断绝父子关系,就收拾东西回泾阳了。反正不管我做什么事,他都不会满意。寿宴上我献礼,他也满脸的不耐烦。既是如此,我还留在丞相府上做什么?”“等等……”卓草眉头紧锁,透着不解。“你和你爹断绝父子关系了?”“有什么问题吗?”卓草顺势抽出韩信腰间宝剑,气的是右手都在颤抖。“你小子可真是个害人精,我t天非劈死你个瓜怂不可。”“卓……卓君!别冲动!”韩信顿时就慌了,连忙护在李鹿身前。“你给我让开,我今日先砍死他再说!”“别冲动,冲动是魔鬼啊!”“我不砍死他,也早晚会被他给害死!”李鹿则是满脸惊恐。“先……先生这是何意?我怎么害你了?”“你tnd真是个人才!你现在也算是我的徒弟,结果还没学两个月就要和你爹断绝父子关系。我不管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只是你这么做摆明是陷我于不义。外人知晓此事后,只会觉得是我这先生教的!”“不就是你教的吗?”李鹿睁着浑圆的眸子,理直气壮。“韩信你给我让开,我先劈死他再说!”卓草此刻也不困了,直接是血压拉满。他怎么就教出个这么没数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