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着他眼眶上红肿的泪痕,终究没再为你名不正言不顺的欲念和占有欲报复他,他望向你,带有一种死去前的悲伤,一种日落前的忧愁,他望了你许久,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久到阳光从被染得火红的杏叶间坠落,烟雾淡紫地遮住云边,他低垂着眼,没有搭上你伸来的手,发梢透明似蝉翼。
他的眼睛黯淡着,精疲力竭般垂下,又想起什么那样,再次勉力地笑了起来,我去替你煮早饭吧。他的声音缥缈到几乎失真的地步,在杏花开遍的院子里轻轻荡漾开。
那时的杏果已然飘出甜香,竹叶立于窗前,你不知他在想什么,也许是此时远去的鸟雀,也许什么都没想,自那以后你看见那紧闭的门窗,会想到他此时如同冰冷玻璃般凝固的瞳孔,慵懒的靠姿和围住他的雕了花枝的窗框,在那一瞬被从遥远的东边吹来的咸风中永远地定格,终将永远孤独地存在于此,这个院子,飞鸟无从骚扰,阳光无从生长。
很多年以后你再次想起那个场景,会记得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你感到有种深入骨髓的痛苦随着他轻而温和的声音犹如溪流流过在你尘封的记忆里作祟,直到现在你被那种痛苦折磨许久,仿佛他死去的灵魂栖息在每一个角落,在大雁的掠过中,在琴弦悠扬地被再次弹起的时候,你终于在你母亲留下的紫藤花栈栏下,再次想起那种感受。
原是你在想他,在思念他,在漱花中,在疾病一样的初恋中,他偷你父亲的笔写下的笔记,被圈画的情诗,他别在耳后的鲜花,他曾对你透露的往事,一点一点,悠扬又伤感地消散,你原是喜欢过他,你错信了几十年的情感一度崩塌,现在却只剩释怀。
你翻来覆去,终究没能睡着,你带着一丝难言的复杂感,打开了你用一盒烟换来的随身听,里面传出失真的,飘着花瓣的吉他声和风铃声,醉人而缥缈,他的歌声,你在这样轻柔的,宛如无数桔梗花组成的幻觉里,想到你从未见过的,在院子里新种的樱花,他小巧的手镯和唇齿间轻微的笑。
你咬着手指,想象着他因伤报废的左手颤抖,在花丛中偶尔无事时躺倒,他的爱,他的肋骨,他养过的无数花和浅金的发丝,被你尽数咀嚼又吐出,炮声忽然响起,你眼前白闪,信也被吹出去。
军旅生活可以简单地概括成战壕和战壕上散发浓烈人血味的铁栅栏,上面的尖刺无法用浪漫的说辞形容,只能让人感到荒诞和野蛮,人们大都饿到极限手上的皮肤都带了褶皱像你家乡弯弯延延的胡同,狭长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你在还小的时候就想象过飞鸟路过这里看见这些脉络一样暗色奔涌的胡同会想到什么,但当你闻见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感受到有什么正中你小腿,就像一颗迟到的石子,在年少时被你耍赖丢出,那时你不知道你的母亲将要上吊身亡,你会与自己的小妈纠缠不清,包庇他的谋杀,那子弹穿越了海风和十年的光阴贯穿你的肢体,让你忽然明白那看着自由自在的飞鸟越过那座城市时,将在胡同和干涸的湖底里看见命运的轨迹。
你再次睁眼,感到更加日夜颠倒,你不知身在何处,只有无处不在的雨腥味还提醒着你没有离开这座城市,车厢显得更加摇晃,你在低垂的人影里不断沉思,终于想起一些事,他和你失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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