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吗?”他在离你足有上千里的故乡对你问道,你本该像往常那样在此时结束这场通话,但你像忽然想到什么一样,手指鬼使神差地按在另一个键。

        “我想你了。”你忐忑又不无欢欣地敲下这行字,电报那头迟迟没有回应。

        日后你再记起那段谈话,那漫长的可以让一朵花完全绽放的等待,那时是继那次约会后的又一个深秋,已是长夜,亚热带尚热的气候让窗外不时传来蝉鸣,你看着那被用得掉漆的电报机,感到那排着一列整齐孔洞的纸后面,是一条长得令人无法忍受的线,一头连着正午,一头连着死亡,中间是一片寂静毫无声息的黑,那墨点犹如飘落的星子又似遍布的污点,你用这样冰冷的机器述说被你同舍生嫌为庸俗的爱情,另一端却始终不肯回应。

        你仿佛又听见那声音——似乎是教堂的钟声,你想象这声音的颜色,觉得它是金色的,死亡远不似人们所说的单调,而是斑斓的好似爱情的,只有战争是真正单调的。

        “我也想你。”“嗒咔”一声,那端传来平淡而遥远的讯息。

        “——”又是耳鸣,路辰心想,最近耳鸣的次数有点多,他被烟熏得有些不清醒,一直等到他领糙米的时候才回过神来,领了一斗米。

        他身后是一个将近七旬的老人,抱着的孙子大抵一岁多,似乎被饿了几天,整个躯体蜷缩着像一个死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他领完米回过头,身后长长的队伍一直排到巷子都看不见尽头,他们大多面色枯黄形容枯槁,拉尸体的车冒着黑烟越过他们,盖住他们的眼睛。

        路辰垂下眼,只是快步离开,他附近是活人身上的烂肉味和死人的腐臭,左边是扇火的烟火气和前面驶来的粪车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穿着布衣走过,人们习以为常地清扫着地上的脓血,而穿得亮丽些的则是犹如啄木鸟那样,每天起早贪黑到广场画硕大的肖像和标语,他们几次如同老鹰般盯着路辰,颜料粘在他们脸上让他们活似涂油彩的小丑,胸前的徽章重得他们躯体前倾,每一天都如此,让人想起脱离时钟的人,总会活得像时钟。

        路辰回到家,将米交给管炊事的,那人愁眉难展地拨弄着米,小滑头从后面钻出来吚吚呜呜地问今天吃什么?

        只能喝米汤了,给得太少,我等会去看看山里有什么野菜和猎物,打回来给你吃吧。路辰笑着摸了摸他头发,这里的孩子大多小臂上的皮肤因为过度饥饿一按就凹下一个半指的坑,这句打猎的话那孩子大概也不知道这个笑眯眯看上去没有精神疲惫的人是不是只是在安慰。

        他的小腿也变得比以前浮肿不少,一直以来用的是橱柜里最小的碗,大勺破了边,他为了防止汤漏每次都是把手伸进锅的边缘小心地舀给只能蹲在角落的老人们,老人们端碗的手抖,他用纸包好递给他们,指缝微微泛着浅红,像花瓣夹进他的指间,上面微妙地蔓延着被烫出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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