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盾生命中最晦暗的日子,他曾经以为是在翟国的时候。回到绛都后,他依然沉湎在伤痛中,无力自拔。先且居如同一缕阳光将他照醒。他才发现,原来,失去阳光之后,对黑暗更是恐惧——先且居走后的日子就是如此。从此,他把心中最隐秘的一角阖上大门,再不开启。

        今天,面对先克,他渴望将自己精心收藏的阳光分享给他。这样,他便觉得不负先且居的重托,不负那个身披七彩霞光为他抵挡阴暗的知音。先克如此年轻美好,他需要强有力的扶持,恰如当年那个孤独无助的自己。

        “啊?原来我爹小时候就那么霸道?”听赵叔叔说起父亲寄居在外公家时,担心外公把母亲改嫁,偷学功夫威胁外公,先克忍不住为自己的父亲骄傲。父亲让他有距离感,太过威严,不够亲切。可是征战沙场,所向披靡的中军将先且居是他父亲。自己的身体流着这样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的血,每每思及此,都让他豪情万丈。

        先克的骨子里,有力争上游,光宗耀祖的斗志。他如此年轻就坐到这万万人之上的位置。权力的光芒,如极光般炫亮,闪耀他的夜空。与之不适应的,是伴随着血气方刚特有的鲁莽无知。所以,他手足无措。

        “不仅霸道,而且还颇有谋略。”说起这位兄长,赵盾一如既往的满心敬佩。他走了两年,去到另外的世界休憩。那里没有杀敌立功,却也平静祥和。与此同时,那个当年说要与先兄一文一武,共图晋国大业的自己,却屡开杀戒,伤势严重。说起谋略,现在的自己,和先且居相比,仍是相距甚远。“与你父亲相比,我是望尘莫及啊。”

        “赵叔叔过谦,您的成就远在我父亲之上。”这位看似文弱书生的赵叔叔,拥有对国君的废立大权。要不是穆嬴闹得太大,公子夷皋不可能立为国君。就算如愿当上国君,四岁的孩童能有何作为?现今晋国上下到各诸侯盟国,谁人不知晋国的主事人是谁?

        先氏一门,虽然连出两位中军元帅,也只是军中最高将领。而且当时国君强势,他们的权力也只限于军事。现在赵叔叔可是军政权力集于一身。主君年幼,赵叔叔的权力威望,在历代朝臣中都是空前的。自己家是万万难望其项背的。

        “克儿有没有想过,参天大树也是从一粒种子发芽慢慢长成的。”赵盾耐心的娓娓道来,“你父亲二十来岁就和你爷爷上战场。之后大小战役无数,他屡立战功,渐渐赢得声望。历经八年,大小伤痛无数。有一次,背中一刀,差点把命丢了,终于做到中军元帅。”因为了解,赵盾对这位兄长的敬佩才渐渐深入,对自己的受过的苦才逐渐释怀。

        “我爹从未对我提过这些。”赵盾说的,先克闻所未闻。只是某个潮湿梅雨天,见过母亲帮父亲热敷背后。只说是战时受的小伤,天气变化就会隐隐作痛。父亲说得轻描淡写,他也不曾留意。父亲很少在家,在时也只问他读书习字如何,可曾乖乖听话。

        父子俩很少有今日赵盾与他这般会心的交流。现在想来,他错过了许多宝贵的父亲影像。“看来是一直太过顺遂,所以克儿才会对今日的小小失意如此在意。”想到父亲受的苦,自己为点点小事就垂头丧气,真是小题大作,太过矫情。

        “小小失意,也不可不在意。”赵盾害怕先克从这个极端走入另一个极端。“你年纪轻轻,想问题单一不是错。但是,既然已坐到这个位置,便要具备相应的能力和判断。否则,类似的困窘还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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