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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韩邪单于入汉朝觐的行期定在岁末正朔前后,距离时下尚有数月之久。掖庭令奏请皇上将嫱儿单独另置宫外别馆,安排人手教授她胡语胡俗,以便其将来嫁到胡地之后,容易与胡人相处。皇上准奏,掖庭令遂将嫱儿迁至长安城西南面的昭台宫。王姑姑因举荐有功,得了不少赏赐,并被分派到嫱儿身边继续侍候其饮食起居。她本来对嫱儿就百般难舍,当然乐意遵命,毫无异词。

        昭台宫位处长安城外的上林苑,置向偏僻,殿宇冷清,以前只有遭贬斥的嫔妃、贵人才会谪居其内。当年霍光死后,其妻霍显怂恿霍家子孙谋逆,其女废后霍成君便被囚禁在此处。今朝后宫因王皇后性情和善,失宠势孤,少了许多宫帷争斗,永巷暴室已形同虚设,何况远在城郊的禁苑寒宫,更是空室无主。嫱儿既被钦定配嫁匈奴单于,依典制不能再与待诏宫女同列,掖庭令将她别置在昭台宫内,使之不与其他宫女相杂,俨然如昔日待嫁公主一般。前来教授其胡语胡俗之人,出入不致惊扰后宫,也大为方便。

        嫱儿在昭台宫内少了诸多约束,一门心思对欧阳华敏更是记挂,巴不得早些儿飞到匈奴去寻他。一日,有个年老的匈奴贵人专程到昭台宫拜望嫱儿,让门仆通报入内,自称原是匈奴的左伊秩訾王,与呼韩邪单于甚是相熟,后来弃胡入汉,侍奉大汉朝廷。嫱儿尽管尚未正式出嫁匈奴单于,但对这位曾经的匈奴名王不便拒之门外,便整装依礼接见。

        大凡帝王,无不贪恋美色,左伊秩訾王对大汉皇上竟然愿将眼前这样的一位绝世佳人许嫁匈奴单于大为惊讶,情不自禁喋喋夸赞嫱儿的美貌。嫱儿暗感嫌恶,然则碍于对方为客,不好在初次会面之下失态,强堆欢颜吩咐王姑姑沏上热茶,略尽主人之谊。左伊秩訾王像是有要事交待,恭恭敬敬献上携赍而来的厚礼,却无去意。嫱儿忽地想到他可能会知悉那胡耆堂的一些底细,遂打发王姑姑去忙别的活儿,独自陪在下首悉心听教。

        左伊秩訾王以言语试探嫱儿,发觉她不仅知书识礼,而且从容大度,愈是倾心钦佩。三盏清茶过后,便道出此来缘故。原来那日胡耆堂逃脱了呼延镇南的大军追杀,立派快骑将左贤王铢娄渠堂被呼延镇南杀害的实情奏报龙庭。大单于得闻爱儿噩耗,痛不欲生,要拿呼延镇南治罪。呼延镇南对自己的暴行当然抵死不认,并反过来将一番罪责尽数推到胡耆堂身上。呼延丕显老牛舔犊,倚老卖老,净装糊涂,自是一力袒护呼延镇南,坚决不信呼延镇南会做出谋害铢娄渠堂的愚蠢之举,咬定凶手必是胡耆堂无疑。大单于找不到证人当面对质,拿不到确凿证据,无法决断胡耆堂和呼延镇南谁是谁非,且惮于两方均手握重兵,不敢用强,只好专程派人到长安京城向万子夏等众家行头求证。不料楼无恙与万子夏等另外七家行头分站两边,各执一词,把大单于弄得更是一头雾水。眼看疑案中一己之势已置于胡耆堂与呼延丕显的争锋之下,一龙难敌二虎,孤掌难定乾坤,莫说要惩办杀害爱儿的元凶,就是自己的单于之位也将难保,大单于忧恨交加,这才想到要南来觐见大汉皇上,求结姻亲,以借助大汉的兵威对付两位封王,稳固单于之位,强撑危局。左伊秩訾王本是呼延部族的名王,也是呼延丕显的族弟,似因不清楚事实真相,认定杀害铢娄渠堂乃是胡耆堂的阴谋诡计,是以来见嫱儿,希望嫱儿到了匈奴之后,能够支持呼延丕显父子一方,说服大单于与呼延部族合力,共同设法除掉胡耆堂,以安定匈奴。

        此举正合嫱儿的心意,她当即点头应承,但道:“昭君乃一介孤弱女流,委身胡地还不知大单于如何待见,到时只能见机行事,尽力而为。”左伊秩訾王却信心满满,当嫱儿真是汉家公主坦诚相待,道:“以公主的才貌,再加上有大汉凭恃,大单于对公主必定宠爱信任。且大单于已向大汉称臣,公主所言便是代表了大汉皇上,大单于不得不慎重考虑此中厉害干系。”

        嫱儿道:“只怕胡耆堂会疏通大单于的其他阏氏,多所掣肘。”左伊秩訾王道:“目前大单于所宠,主要在颛渠阏氏和大阏氏身上。两位阏氏是亲姐妹,且同为本王先兄之女,然而正因皆出自呼延部族,有庇护本族之嫌,难在大单于面前为右贤王呼延丕显父子开脱。公主只要站出来替右贤王父子说话,颛渠阏氏和大阏氏必定会在暗中支持,鼎力相助。”

        嫱儿正愁到了匈奴无依无靠,独力难置胡耆堂于死地,听得左伊秩訾王所言,心里顿时有了主意,决定联合两位呼延部族的阏氏,共同对付胡耆堂。当下向左伊秩訾王打听明白颛渠阏氏、大阏氏和胡耆堂各自的家底,待至匈奴好酌情定计。左伊秩訾王但凡见问,知无不言,向嫱儿详细述说了胡耆堂回归匈奴参加英雄大会、向呼延丕显挑起争端等等诸多细致经过,但却全无有关欧阳华敏的片言只语。

        两人谈了半日,嫱儿最关心的当然还是欧阳华敏。她察觉左伊秩訾王对匈奴的情事所知甚多,便拐弯抹角,殷切相询,企盼能从对方口中听到些许与欧阳华敏相关的讯息。但欧阳华敏在匈奴的行踪甚为隐秘,左伊秩訾王对其情况一无所知,不管如何回话,终究不可能解答嫱儿延颈之望。

        嫱儿心想:“欧阳师哥既然去找胡耆堂报仇,自己到了匈奴若能见到那个胡耆堂,必有办法探询到欧阳师哥的行踪。”这般思忖,越加坚定了远赴匈奴的决心,唯一的忧惧,便是未能等到彼此相见,欧阳华敏已死于非命。为消除不祥念头,送走左伊秩訾王之后,悄悄在寝殿内室中安置了一方欧阳华敏父母家人的灵台,每日私下里祭奠,一者祈祷亡灵给欧阳华敏护佑,二者可替欧阳华敏略尽孝道。

        之前在未央后宫人多眼杂,无法了此心愿,如今她成了昭台宫一时之主,身份地位已与往日大为不同,寝宫内的私事通常无人敢进来监查,行动大是方便自由。而且昭台宫内的差役仆从有王姑姑严格分派看管,哪能胡乱走动打听,是以无人得知嫱儿此情。

        小莽子自从嫱儿移居昭台宫,仍旧时时来寻她玩耍。一日顽皮闯入嫱儿的寝殿内室,发现她正在对着神台灵位虔诚叩拜,好奇便问:“姐姐,灵台上摆着的都是些什么人?你祭拜他们做甚?”嫱儿道:“他们全是姐姐家乡的亲人,死在了匈奴人之手。不日姐姐要远嫁匈奴单于,设灵祭祀他们,企求他们能够谅解。”

        小莽子看见灵位上刻的是欧阳氏人,若有所悟,问道:“莫非他们便是那个欧阳华敏被害的家人?”嫱儿先前托他打听过欧阳华敏的声讯,不好瞒他,遂如实回答:“正是。”小莽子显出一副仗义执言的神气,谏阻道:“你犯不着祭拜他们,既然他们被匈奴人害死了,即使在阴间能够原谅你,那个在阳间的欧阳华敏知道你嫁给匈奴单于,也不会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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