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尸体不停旋转,直至无边浩瀚的海水从这个裂口不断涌出,直至冰冷的悲伤淹没了开满玫瑰的城市,他浮在海面上,鱼吻着他的脚趾,他闭上眼等待下一次日出,却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收拾收拾吧,这大概是你最后一次回到这里了。他终于听清了声音,应答下来,像从前不知多少次带着已经离去的人们避难那样,熟稔地收拾好东西,只有一个他带来的箱子,布包,一些没人要的书籍,和你的信,他下意识摸向胸口,却想起那个你亲手送的项链早已被人打碎,他摸着空荡荡的内衬,第一次感到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他收拾好了所有东西便坐在满是茅草堆的货车上,路途颠簸,他在昏昏欲睡中闻到稻草的气息,才反应过来经过了一段麦田。

        同行的人是个嘴碎的,他坐上车就一直靠着茅草一动不动,而那人却一直在说话,讲他路途上看见的东西,从追远的女郎到逃难的老人,那人语气有点说书感,让人怀疑他逃难前是否做过一个说书人。

        此时几辆带着风铃声的自行车驶过,穿着统一的校服,正是归家的学生,在麦田的荡漾和清香中掠过,路辰难得抬眼看了一眼,同行人稀奇地看着他,问他在看什么?他回望那人一眼,说,看他们回家。

        回家?回家好啊……我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同行人略带伤感地说,继续仰头迎着微凉的风,车开得不快,人们却很欢快,也是,这样的日子在战时已是十分不错且舒畅的了,人们赶在日落前回家,抛却劳什子侦缉队[13],只管去远方,而他看了一会碧蓝的长天,就低下头再次翻起你曾经写给他的信。

        他每天夜里都会被未好的伤痛醒,他自从出了城市中心便没睡过一次安稳觉,当他在无尽的黑夜里独自咬着自己手腕忍受痛苦,守望孤独的时候,他会一遍一遍翻看你写的信,看你一开始稚嫩的字迹,看你后来龙飞凤舞的署名。

        你在看什么?他忽然听见问句,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又一次抬起头,平原广阔无际,金黄的麦色一直延伸到天边,甚至能望见那几辆自行车的后缀,赤脚的孩子在田埂上奔跑,把路边插着的风车带上风旋转,像无数七彩的花朵盛放,兔子从麦田里抬眼,只看到干燥的风把卡车司机的帽檐穿得翻动,金黄似浪,白云似舟,远处正传来悠扬的笛声,车子正摇晃着要离开这座城市。

        看家。过了很久,他终于回答。

        你调查过路辰的背景,知道他以前是个话剧社演员,演过不少爱国剧目,当年他与你父亲的线人认识,是他同学介绍的,你后来知道他不算自愿的,只不过你的父亲邀他看了一场电影,你父亲正好谈事,他自己一个人欣赏着电影,以前他只能看一些用几角钱就能看的放映厅,里面挤满了人,他头一次看那时候被称为“内部封禁”的电影,正好是你母亲主演,也不知道有没有你父亲的旨意。

        他走出放映室后,检票的窗口闪着红光,台阶上用粉笔涂鸦的波浪线一路延伸到路的另一侧,像是真正的属于白昼的波浪,他小心地避开不想踩花那些线条,忽然听见你父亲漫不经心地叫他。

        小路,这是那人第一次这样叫他,他偏了偏头。你父亲问道要不要答应,说得暧昧又公事公办,好像这不是一知卖身契而是一件普通的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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