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抬起头,看见路边的杨花逐渐抽枝,是春天的提前到来,他说,我会答应的,先生,您选的刚才那部电影正好是我最喜欢的演员演的,能看到,我很满足,谢谢您。

        好久没看电影了,路辰忽然意识到,他的思绪被忽然打断,一时愣神,他看了一眼窗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被苦涩地闭上眼睛,昏沉沉的脑袋终于有些清醒,想起你之前说的话,看了一眼表,快七点钟,离牌局结束的时候已经过去几个小时。

        他百无聊赖地用刀叉割过不会发出声音的餐纸,等着接头的人掠过他身旁,期间几个穿着时髦衣服的外国旅客看向他,他只是看向隔壁顶楼的阳台,人们交谈着嬉笑,路过的服务员腰间带着崭新的餐巾纸,他忍不住再次想起你们重逢时你的神情。

        你那时是怎样的神情?嫌恶还是什么?他记不清了,反而这种他记不清了,你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步履坚定地带着他离开,他在恍惚中想起曾经他在多年后再次见到你时的模样,那时候你刚回国,港口沸沸扬扬像战争开始的那晚。

        你下船时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因为此行目的你没有太高调,有些知道你是这个政府新上任的特务总管在书店下面的茶馆议论这事,路辰正在为茶馆打零工,他穿着一身洗得褪色的蓝色布衣长衫,在早市卖早餐的吆喝声里一边给新进的书包书皮,一边把报纸上的标题红字剪切下来,贴在日记本的内侧。

        人们现在爱叫他路先生,因为他有文化,能识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只知道姓路,他被抓进地牢前就把下人都尽数遣散,只留了几个戴了太久的首饰在当铺当掉后把钱押在这个街角里不起眼的书店当准学徒,留下空荡荡像防空洞的耳洞。

        老板娘见他可怜叫他睡在杂货铺,小孩喜欢同他闹,先生先生地扑到他身上,他就笑着拿出平时去别地打零工的积蓄一部分叫他们拿着去吃点心,打发走后又坐在生意清冷的门口倚着抽烟无所事事就当店门的活招牌。

        因为没钱抽的是劣质香烟,他懒散得像只眯着眼看人的猫,又生得漂亮讨人喜欢,素颜眼尾也浮着绯红,像立了牌坊还要赚钱的妓女,他很少去凑热闹,唯一一次便是路过港口,看见你从一辆不起眼的渔船上做贼似的下来,即使已经过去将近六年,他依旧第一眼便认出了你。

        他已经很久没有那样清晰而强烈的感受了,他想,像剥开了什么迷雾,像他某天在人生几乎毫无愿景,他徘徊着勉强养活自己,努力忘却那四年的人生和六年的等待,他几乎一无所有犹如乞丐一样躺在地下室的床上在阳光下吐着眼圈做白日梦的时候,忽然发现梦的尽头是你,那个告诉他如果可以要去想办法终结这一切,现在看来无知无畏,连一个下等男妓都会同情的你。

        他的布鞋丢在床下发霉,你站在幻觉里吻他,从此烟雾飘出烟囱,梦境都天光大亮。

        他被找上门说要去刺杀你,他们口中的叛徒时,他已经在港口无边无际的海风里下定决心,无论你到底变成什么样,无论他要付出什么代价,他要到你身边去。

        如今他似乎做到了,他被你藏在私人公寓,还是像以前那样整日穿着女装,被动地等着你来,被动等着你离开,仿佛他是一天不浇水就会枯死的花,你把他裁剪干净快要腐烂的根部,又插进精心准备的花瓶里,他就似乎真的已经变成了离开你就无法活下去的宠物,在你的囚牢里惶恐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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